我離開了科技行業,走進五年級的課室——這不是預期之中,也不是終點
有一段廣播,我在香港成長的日子裏天天都聽到。它從地鐵 MTR 的天花板傳來——先是廣東話,然後是英文,再來是普通話,聲音又平靜又清晰:「下一站是……」
我從來沒有想過,是誰錄下這把聲音;也沒想過,她清不清楚自己要去哪裏。她只是老實地告訴我們:你在這裏,下一站,快到了。
去年,我比想像中更需要這把聲音。
一、門關上了
2025年,我離開了上一份產品經理的工作——不是自己選的,也不是按自己的時間表走的。之後的幾個星期,我把每個失業家長都會算的數算了一遍:一份收入、兩個孩子、在舊金山感覺得到滴答作響的供樓時鐘。最順理成章的答案,是休一個 gap year: 好好照顧孩子,把事業按一按暫停鍵,等時機好了,再回去 tech 的面試。
但有一條問題,一直纏着我不放:這條路,是不是唯一的路——還是只是所有人都期望你行的那一條?
二、半馬拉松
就在同一個季節,我跑了三藩市半馬拉松。十年以後的再來一次。
起點並不輕鬆。我的「跑者腿」早就不在了,頭幾英里,陪伴我的主要是自己心裏那些疑問的腳步聲。但在賽道上,我開始留意到身邊的人:幾百個跑者,各自用自己的配速,走向自己的目標。第六英里的人,沒有在和第四英里的人比賽。上坡很辛苦;最後兩三英里,比前面所有的路都難——但不知不覺間,我不再拿自己的配速去同任何人比較,還有享受一下沿途的風景。
我完成了。還意外地造出個人最佳成績(PR)。
這件事教曉我一樣我原來很需要的東西:配速,是我自己定的。 不是裁員決定,不是經濟決定,不是科技行業覺得一份「有 gap 的履歷」應該行幾快的時間表。是我自己決定。
三、慢下來,看一看四周
所以,我沒有選擇休 gap year,而是行了最細的一步:代課老師。 一半是為了收入,一半是想從裏面看清楚——自己孩子在美國的學校生活,到底是甚麼樣的。
代課,結果成了我人生中眼界最開的一次「田野研究」。不同年級。一般課室、美術室、體育場。特殊教育的課室讓我明白,真正的支援需要幾深功夫。一群認識孩子的方式,是任何 dashboard 曾經告訴不了的學校職員。然後是孩子本身——有些孩子,改變了我一些還未完全寫得出來的想法。說實話,這個 blog 的起點,就在那裏。
我以為只是路過的一站,慢慢變成一條我想留下來行的路線。
然後,就是那個男孩——那個所有人事先提醒我要小心的孩子。「那個很有挑戰性的學生」,老師們說這句話時,有一種特別的語氣,意思是“執生啦”。某一天下午,我沒有按「管理」的劇本對待他。我給他數學題——剛好在他能力的邊緣:難到有意義,近到搆得着。他答對了一題,然後回來要多一題。再多一題。他自己選擇不斷回來,寧願做數學,也不要做騷擾課室裏其他任何事。
那段時間,我對他的印象比預期深得多。沒有人可以在一個下午把孩子「扭轉」,我不敢認領這種魔法。但那一刻,有一種東西,重新整理了我很多假設——關於「可以改變」的定義,關於「挑戰性」真正量度的是甚麼,也關於一個孩子會決定走近哪一種大人。代課本來只是我的繞路。那個男孩,令它看起來更似一條正路。
四、文件的山
來到今天,不止是心態的改變——還有一整座繁瑣程序的山:一、四晚上課的教師資格課程(credential program)、考試、申請系統、打指模、成績單,還有同默書測驗、功課紀錄表全部撞期的 deadline。一個全職學期,疊在一個全職人生之上。就連這個星期,我都有一疊新的限期——旁人大概覺得,這就是一邊帶着孩子、一邊轉行的人的日常吧。
小冊子上從來不會印的真相:放棄的代價是真的,文件的代價也是真的。 夢想這一部分,不是免費的。但每撐過一個限期,那個「 有選擇錯嗎」的問題就薄了一層,換來的,是一句更加安靜的話——這是值得的。
五、這不是終點
我想同凌晨一點、坐在廚房飯枱前面那一個「我」講——也想同每一位正在自己廚房、在凌晨一點讀着文章的媽媽(或者爸爸——或者任何人)講: 離開一份事業,不是終點。 那只是兩班廣播之間的空白。
列車不會在關上的門前消失,下一站仍然會來。而當你再一次上路,配速由你決定——上坡也好,平路也好。我放下的是真的;我找到的,也是真的:一份滋養我的工作,而不單單填滿我的日曆;一種孩子可以近距離看着轉行是甚麼一回事的人生——而不是幾十年後才聽回來的故事。 我不知道之後每一站叫甚麼名字——教學、寫作、為其他家庭建立工具,都是我還未聽過的站名之一。但這一段日子以來,第一次,我不再害怕那把廣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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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更多站會到。如果想同行,歡迎訂閱——下一站幾日後到站:當我同時做着沉浸式教育、又親手帶着一個雙語孩子,美國學校對雙語的誤解,教曉了我甚麼。
—— 由 MTR 廣播員 · Mom's Transition Route 廣播 · 下一站是……